返回第一百二十三章小年  念湫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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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秦家的院子里头从早晨起就没消停过。

满院子踢踏踢踏的脚步声,粗脚汉子们吆喝着搬运贡品,倒像把一整年的热闹都赶在这半天里抖落出来。

因着先前那起子怪事,祠堂正待休憩,是以,祭祖这桩盛事便被安排在上房另一处院子里。

午后刚过未时,数十张黑漆长案沿着庭院两侧雁翅般排开,案上齐整整地供着大牲,整猪、整羊、整鸡,一律用大朱红瓷盘子托着压在长案上。

庭院正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大鼎,香塔早已燃了起来,滚滚白烟熏得半边天色都成了灰蒙蒙的一片。

龙灵被连翘扯着衣角拉着站在内眷那一列的后脑勺上。

连翘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,身上换了件新裁的酱红夹袄,两颊上罕见地扑了薄薄一层水胭脂,龙灵诧异地扭过头去瞧她,连翘便赶忙回以一个往日都要宽上几分的笑容。

那笑容在龙灵眼眶里,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刺眼。

“你今儿怎么了?”她没忍住,藏在袖子里的手拉了连翘一把。

连翘愣了神,脸僵了一瞬,随即又笑起来:“没怎么,就是心里头高兴。”

随着她话落,“咚咚”几声皮鼓声从夹道传了进来。

沉老太太在两名嬷嬷小心搀扶下终于现身了。

老妇人装束华贵,头上只别支成色上好的墨玉簪,面容沉静,步伐稳健,拄着拐杖笃笃地走到主香案前头站定,一双鹰隼般的老眼冷冷扫了庭院里黑压压的一圈。

秦家这日到场的人,论规矩分了内外两列。女眷一律居右,男丁一律居左,中间隔着一丈宽的青石板。

龙灵垂着眼皮,悄悄把视线往左边那水泼不进的人堆里溜了一眼。

男丁那一列,秦二爷身形最胖,圆滚滚地站在最前头,整个人活像个大戏台上的泥布袋,两只肥手笼在袖筒子里,头微微低着,站在穿堂冷风里纹丝不动。

他旁边是拄着拐的秦三爷,那条瘸腿有旧疾,站定了以后就那么半边身子斜倚着铁拐子,目光直勾勾地朝前盯着,神情木然,宛如枯木。

站在他们二人身后的,是几个平日里见不着面的本家子侄。

龙灵在秦家大院待了这些日子,统共与他们加起来没说过十句话,此刻打眼瞧过去,却见那些年轻人各个垂头敛目,连那脊梁骨前倾的站姿都是一模一样的弧度,不像是大活人站班,倒像哪家冥器铺子的纸人,被掌柜一排排摆在那里。

恰在此时,庭院里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刮过,从那男丁的方向飘过来一股子作怪的气味。

并非案上的沉香,亦不是冬衣的樟脑,是久焚纸扎独有的那种沉滞焦糊气,裹着腊月寒风里,一股脑呛进鼻腔。

龙灵喉咙里一发干,抬起手,用藏青色袖口轻轻捂住口鼻。

她环顾四周,这右手边的内眷里,各房几个平日里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姨太太,这会儿竟反常地凑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笑。前头那两个年轻媳妇甚至红着脸相互拉扯着衣角,不知在嘀咕什么私房话,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。

太怪了。

今日本该是喜庆吉日,满院人身着新衣,眉眼皆染喜色。震天锣鼓入耳,龙灵心底却寻不出半分年节暖意,整座宅院百余人口,唯她一人一身局促,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
她像误闯了一出早已排定的戏台,满堂人按着分寸同演一出大戏,唯独她没有半句台词,只能立在寒风里,尴尬地旁观这场拉扯。

唢呐三声停歇,编钟一声重响轰然落下。沉闷的乐音撞在四周高墙间往复回荡,逼仄庭院无处泄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钟声落下刹那,全院众人像是被无形力道牵引,齐齐俯首躬身。

沉老太太挪动着那一双小脚移步到了主香案前头,接过身王嬷嬷双手捧上来的三炷大指粗细的点香,就着烛火引燃了,两手捧着,插入青铜大鼎里。

老妇人嘴唇翕动,口中吐字,年年祭祖开坛的那套词儿顺着风飘了出来。

她请祖归位,请神落座,求秦家香火永续、世代绵长。

满院人群循着龙头拐杖的动作,木然地俯身叩拜。龙灵无可奈何,只得满心抵地触跟着弯腰,眼睛茫然盯着地面。

落了眼才发觉,青石板缝隙间生出一道细窄暗红纹路,裹着霉腥味,如毒蛇自她鞋前蔓延开。烟气朦胧里线条时隐时现,穿过林立跪拜的人影,直钻入金漆香案底下,隐入深暗的阴影里。

第一拜礼成,众人直起身子,紧接着,便是献祭三牲的血礼,沉老太太亲自主刀,不假他人之手。

树皮般枯皱的手指握着亮白尖刀,下刀粗暴,先深深豁开猪颈,再刺入羊腹,最后一刀割断公鸡喉管。

三牲鲜血喷涌而出,却不四处泼洒,顺着三道砖缝分道流淌,转瞬渗入石台深处,不见踪迹。

龙灵站在靠东侧的位置,离那张供桌不过五六步远,她瞧得最是真切。望着温热牲血尽数渗进砖缝里,龙灵心底骤然一寒。

想起昨夜祠堂大阵中晕开的诡异纹路、库房青砖上渗人的印纹、被禁锢的婴灵、密室里一张张复刻相同的画像,尽数涌上心头。

真相如一口苦水堵在舌尖,近在咫尺,她愣是半个字也道不出来。脑海反复盘旋着师蘅二字,还有钟清岚……那张与师蘅别无二致的面容,金丝眼镜后常年温和,偏偏偶尔透出一星半点彻骨寒凉的眼眸。

她抬眼重新环视这座秦家大院,从这场祭祀戏台,到院中一众浓妆艳抹的妇人,处处弥漫着大厦将倾的颓败死气。

此地宛如一具精心妆饰的陈年尸身,外表红妆彩饰、光鲜夺目,内里早已腐朽溃烂,积满腥臭脓血。满府众人,上到不可一世的老太太,下到灶披间里烧火的粗使婆子,都在心照不宣演戏似地维持着这副光鲜烂皮。

他们到底在深藏着什么秘密?又到底,想从她这里拿到什么呢?

在龙灵失神之际,沉老太太已经把铜刀还给了王嬷嬷。

她从怀中抽出帕子,慢条斯理拭去指缝间的血污,旋身转头,昏花老眼扫过右侧一众女眷,将目光牢牢落在龙灵白净的面颊上,久久不移。

“龙灵。”

龙灵回过神,从满脑谜团里挣脱出来,发觉不知何时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
“长房福薄,霄声与如意接连仙去,”沉老太太往前挪了一小步,脸上的褶子从嘴角扯开来,“你虽与霄声缘浅,到底也是我秦家明媒正娶的新妇。今日大祭祖,长房总不能空着,你便代长房行这趟家礼吧。”

话音刚落下,两侧的姨太太少奶奶们纷纷投来鬼祟的目光。连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,着魔似的抬了手推在她腰侧,龙灵身子一踉跄,往前趔出半步,僵在原地。

她虽然不懂这些繁文缛节,心里也亮堂得紧。现下二爷三爷都还右边站班呢,怎么排也轮不到她这么一个守寡的小妾来代长房行家礼。

沉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来,好孩子,站到祖宗跟前去。”

她举起油亮龙头拐杖,遥遥指向供桌一侧。那处空出一方阴冷之地,正对着一座被黑布严实盖住的先祖牌位。

龙灵抬眸扫了一眼,黑布沉沉垂落,寒天里漫出阴湿霉气,比周遭描金牌位高出大半截。穿堂风扫过,布角微掀,底下粗黑木棱露了一角,上头没有字,没有名姓,空荡荡什么都没有。

不知为何,龙灵脊梁骨莫名麻了一下。

沉老太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到她身侧,一只老手已经轻轻搭在龙灵肩头。

“好孩子,秦家来年的福气与香火,可全仰你了。”

龙灵只觉浑身似被文火慢烤,秦家内外百余道冰冷目光沉甸甸压向她。黏腻阴寒的视线搅着她,绣鞋里双脚僵硬发沉,提线木偶般缓步前移,末了,停在尚弥漫着血腥气的供桌前。

院中烟气蒸腾,黄表、金银纸钱漫天飘飞,两名壮汉整箩将元宝倾入齐腰深的火盆里,火苗顿时窜起三尺高,噼啪灼烧不休,浓重黏滞的纸灰味裹住鼻尖,几乎盖过青铜鼎中沉香的暖意。

礼生拉长了嗓子,在烟雾里唱起了第二礼:“献供奉祭,供祖享用——”

唢呐尖声再起,全院众人二次俯首叩拜。龙灵周遭尽是阴寒,她只得沉沉弯腰,心底翻涌的不安如坟头青藤,丝丝缕缕缠紧心口。

第三礼将至,礼生朝龙灵这边看了一眼,大声道:“三奶奶,代读疏文——”

身旁嬷嬷连忙递来一张黄疏文,龙灵指尖哆嗦着接过,低头细看,疏文不过短短数十行,开篇小楷皆是祈求家族兴旺、子嗣绵长的套话,体例和她未出嫁时在龙家所见别无二致。

可目光扫至文末,她的手却僵住了。

纸上朱砂清清楚楚写着她的生辰八字、入秦家的时日,还有刺目的十六字:“愿以此身,奉侍宗祠,广育子嗣,以慰先灵。”

捏着黄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,纸边被冷风刮得沙沙作响,满院人的目光似无数烧红铁钉齐齐钉在她身上。

见她迟迟不动,沉老太太慢悠悠上前,手掌带着重力,面无表情地按在龙灵肩骨上。

龙灵膝头一软,被迫屈膝跪下,在膝盖堪堪要磕上地面的刹那,她透过林立人影、漫天纸灰,往左侧肃静的男眷队一列遥遥望了一眼。

那处空空荡荡,钟清岚从头到尾都没露上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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